究竟为什幺⋯⋯天真无邪的游戏会失控?

究竟为什幺⋯⋯天真无邪的游戏会失控?

阳光洒落在树叶与新割绿草的味道之间。某处有割草机正在吱吱运作,屋子前的街上传来哔哔声响。我们穿着交换的衣物蹑手蹑脚地回到小路上,包含鞋子、袜子、小绒球髮饰,全身上下的行头都调换了。我甚至把头髮绑成艾莉的两束造型,也帮艾莉梳妈妈每次帮我梳的辫子,妈妈这幺做是因为她心情不好的时候,就不必费心去想谁是谁了。只有内裤还维持原样,因为谁会看内裤啊?我感觉艾莉的橘色短裤穿在腿上又粗又皱,低头就看见红色T恤上的食物痕迹。这令我发噱,几乎忍不住大笑出来。

我叫艾莉先走,因为她必须当带头的那个人,可是她一直停下来转头看我,一脸可怜的表情,就像每次她被狠狠教训一顿,或是她在学校要博得打饭阿姨同情时会出现的表情一样。

「走啊,艾莉,」我说。「妳要带头!」

可是艾莉就只是杵在那里,手指着鼻尖。

「我要怎幺做?」她说。这让我觉得好笑,儘管现在她穿着我的短裤和飞鸟图案的绿T恤,但艾莉还是艾莉。从她迷惑的眼神和她的腿摇晃的样子就看得出来。

「我的老天,艾莉!」我说,「就做我平常我会的事,把妳当成我!」

我低下头,看着艾莉的白色凉鞋和破洞的袜子,就像我的脚上覆盖雪花一样,站在后巷骯髒的柏油碎石路上,我又想笑了。然后我开始模仿艾莉每次到了一天的尾声,觉得累时走路摇摇晃晃的模样。

艾莉学我走路。

「不是啦,艾莉!」我说。「现在不能这样走路。走得正常一点,妳想一下我每次和洁西卡去操场的时候都怎幺走路的?」

艾莉想了一下。

「妳会这样,」她说完往前走得笔直,两手贴在身体两侧,像军人一样。

「好吧,」我说。我不确定这样走对不对,不过至少艾莉在努力了,有这样小小的成果就很令人感恩了。「那我听起来像怎样?我会说些什幺话?」

「妳会说:『我的老天,艾莉!妳今天哪根筋不对?』」艾莉说完盯着我看,我也看着她,然后忽然间我们都笑了,因为从她口中听到我会说的话,实在很爆笑。

「艾莉,我真是受够和妳在一起了!」她继续说,然后我们又咯咯笑了一阵。

接着艾莉看着我,摆动她的手指。「妳真的非常欠教训,」她说。这次我们真的笑到不能自已,捧着肚子、弯起身体,像是笑到快吐了。

她伸起一手用力拉一下我的绿T恤,露出愉悦的表情。那是我最爱的T恤之一,也是好久好久以前,爸爸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。那时爸爸带我们在徒步区的商店,把每个颜色的衣服都买下来,那天我们三人从公车站一路蹦蹦跳跳回家,沿途哈哈大笑到彷彿永远不会停止,直到我们回到家,妈妈看到了所有的购物袋为止。我怕艾莉会把我的T恤撑鬆,像张开的嘴巴一样往下垂,她把自己所有的上衣都搞成那样,所以我上前把她的手拉开。

「很好,艾莉,」我用冷静又和善的语气说,宛如学校的艾波比老师在讲解算术时的模样。「现在妳只要维持这个样子就好,其他的都不用管。」

我们又在小路上来回演练走路和说话,不过在那里扮演艾莉根本没人会看见,显得有些无趣。正当我开始觉得这个游戏没戏唱了,就看见有人提着一个大盒子走向小屋,经过小屋的信箱,是克萝依,她通常都坐在学校走廊旁的办公室里对我们点头微笑,并且把我们说的话全都记录下来。

「噢哈啰,艾莉宝贝,」她对我说,让我感到一阵开心,我的两束头髮骗到她了。

「哈啰,克萝依,」我回道,然后左右摆动身体,用鞋子磨蹭泥土,就像艾莉会做的举动。我看见艾莉在信箱旁边把手伸到嘴边,彷彿就快忍不住咯咯笑出来,不过我对她视而不见,抬头看着克萝依,打算继续这场游戏。

「妳暑假过得开心吗?」克萝依问,一只手放开铁盒,把脸上的头髮往后拨。今天克萝依的指甲是闪亮亮的粉红色,还戴了一只很大的银色蝴蝶戒指。

我点点头,努力想着艾莉接下来会说什幺,不过克萝依不等人,像她每次在学校办公室里时一样。今天好像她连我的话也包办了。

「我是要去看我妈,」她说,头点向那间小屋。「她身体不太舒服,所以我带个蛋糕给她。」

「噢,」我说,然后用手指着鼻尖,像艾莉会有的动作。我又想偷笑,不过我忍住了,只是悲伤地盯着柏油路的裂缝看。

「那妳呢,海伦?」克萝伊问,转头看着艾莉。「妳的夏天过得开心吗?我相信妳一定把妹妹照顾得很好吧?」

我原本以为艾莉会立刻愚蠢地笑出来,或是变得严肃、一声不吭,可是她没有,反而盯着我看,用力吞了一口口水。我看见她眼里闪过一丝淘气,接着她说:「是的,非常谢谢妳。最近的天气实在很怡人。」

她说这句话的语调很滑稽,像个病恹恹的老婆婆在讲话一样,我很确定克萝依会知道她其实是艾莉。可是克萝依什幺都没发现。她就只是把盒子从一手换到另一手,然后打了个呵欠。

「太棒了,那真是太好了,」说完她看着小屋,「我想我还是赶快进去,否则我妈会担心我去哪了。妳们自己要小心喔,明年见啦。」

丢下这句话后,她就匆忙走到前门,把钥匙插入钥匙孔,消失在眼前。

当路上又恢复一片宁静,艾莉和我对看了一眼,然后我们开始狂笑,笑到肚子好像变成了跳床,把一阵又一阵的笑声弹上我们的喉咙。我摇晃地走到艾莉旁边,手臂搭在她的肩膀上,笑得上气不接下气。

「我们完全唬到她了啊,」我说。

「她以为妳是需要被照顾的人,」艾莉笑个不停。「她以为我是老大。」

「她完全没有起疑啊,」我说。

「她以为我是老大,」艾莉又说一次。

虽然我觉得这句话她大可不用说两次,不过我笑得合不拢嘴,因为这个游戏能这幺成功实在太滑稽了,对于这项成果我真的很满意。

「妳表现得很好,艾莉,」我说,轻轻抚摸她学我绑的辫子上那一小撮岔出来的头髮。「如果妳可以一直都表现得那幺好,我就不用对妳那幺兇了。我们就可以玩以前我们会玩的游戏。」

会这幺说,是因为我忽然意识到,已经好久好久没发生像把克萝依蒙在鼓里这幺好玩的事,这甚至比那些演员来学校演戏更让人开心。那些演员演的桥段是一只狗走丢了,可是其实从头到尾牠都躲在橱柜里,然后趁人不注意的时候一直探头出来,用滑稽的声音说「哈啰!」。这件事也比和玛丽一起想招数整人还好玩。事实上,今天的游戏堪称是在「令人遗憾的决定」发生之后最大的乐子。在那之前,我们还会去坐旋转木马之类的,直到他们把公园封锁,恣意泼洒油漆,只为了看油漆飞溅;在那之前,妈妈有时还会大笑。

说到妈妈,我又想到另一个点子了。要是这种乐子能够让她脱离阴霾,让屋子里再次充斥快乐的气氛呢?如果我们可以用这样的小聪明,给她一个惊喜、让她笑出来呢?想着想着,我就知道接下来我们该做什幺了。

「走吧,」我说,牵起艾莉的手,拉着她走向花园的栅栏。「我们要把这个游戏和妈妈分享。」

「什幺?」艾莉说。「我们要告诉她骗克萝依的事吗?」

「不是啦!」我说,我觉得有点没耐心,而且很怕她又回复到之前愚蠢的行径。「我们要继续交换身分,然后等妈妈发现事有蹊跷,我们就趁她不备大喊『吓到妳了』,让她知道这是个游戏。」

艾莉手指着鼻尖,问道:「妳觉得妈妈会喜欢这个游戏吗?」

「会!」说完我推她进花园,然后用力把栅栏关上。「她会觉得这是有史以来最有趣的事。」

听见自己这幺说,我就知道这是真的。我可以想见妈妈开怀大笑、手臂环住我们的样子。我可以看见,过去那些卧房门扉紧闭、晚餐只有乱切的麵包配人造奶油的日子将永远远离我们。

艾莉把头倾向一边。「会比耶诞节我们玩扮演太空人的游戏更开心吗?」

我认真地想了一下。「至少会和当时一样。」我说。「不过我们得扮演好角色,否则不会成功。妳不能忘记演,不小心又当回妳自己,那样就太没用了。」

我举起一根手指,让她知道这不是开玩笑。艾莉一脸严肃地看着我,然后点点头。
本文介绍:
《我不是我自己》。本书作者/安‧摩根;出版社/脸谱